存在主义文学、加缪和《沉默的人》

时间:2021-12-28 21:28:15   栏目: 心情随笔   点击:601次  

作者介绍
郑克鲁,1939年生于澳门,广东中山人,196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1965年毕业于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硕士研究生。历任武汉大学法语系主任、法国问题研究所所长,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文学研究所所长、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1987年曾获法国政府教育勋章。有专著《法国文学论集》、《繁花似锦——法国文学小史》、《雨果》、《情与理的王国——法国文学评论集》、《法国诗歌史》、《现代法国小说史》、《法国文学史》等出版。
推荐词
莫尔索和他一样,蔑视忏悔和死,他以冷漠的态度去对待这个冷漠的世界。加缪认为,大多数人由于信仰和习惯,拒绝看到他们自身存在的悲剧性,只有意识到世界荒谬的人才会提出:“生活为什么会这样?”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法国的圣日耳曼一普雷咖啡馆等地方,经常有一些青年人聚集在一起,他们穿着自己特殊的服装,唱着自己喜爱的歌曲,尤其是具有共同的思想倾向。他们被称为“存在主义者”。确切说来,他们是存在主义的信奉者。以让-保尔•萨特(1905—1980)和阿尔贝•加缪(1913—1960)为代表的存在主义文学就是在这时开始流行起来的。此后十来年,存在主义文学发展到顶峰,它的影响越过了国界,迅速扩展到全世界。
存在主义文学最早出现于20世纪30年代末期。它的创始人之一萨特在1938年发表了小说《厌恶》,1939年又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墙》,这两部作品通过艺术形象触及了人生和存在等青年一代密切关心的问题,既流露了悲观厌世的情绪,又表达了愤世嫉俗、不满于现实的思想。再加上萨特独特的文体风格,便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评论界的重视。独木不成林。存在主义文学直至加缪于1942年发表了小说《局外人》之后才进一步扩大了影响。由于这一文学流派以存在主义哲学为核心思想,因而得名存在主义文学。
存在主义文学的产生同20世纪30年代的社会经济状况密切相关。1929年至1933年爆发的世界性经济危机使资本主义世界出现一片败落景象,人们对前途充满了悲观失望的情绪。随着社会矛盾的激化,在知识分子中引起了种种思想变化。一部分人转向“左倾”,所谓“红色的三十年代”就是一部分“左倾”的作家活动的记录;另一部分人则陷于苦闷和彷徨的处境,在存在主义哲学中找到了归宿。
存在主义文学虽在30年代产生,却在40年代,特别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流行起来并风靡一时,原因在于这次战争带来了满目疮痍的景象,给社会笼罩上前途渺茫的气氛,尤其是年轻一代,思想十分苦闷,他们要寻找思想寄托,存在主义文学恰好适应了他们的要求。
存在主义文学发展到这时处于一个转折阶段。前期的存在主义文学较多地倾向于阐述存在主义思潮。萨特认为,“存在先于本质”。这个界说虽然是基于本体论和现象学的观点,未能解释清楚存在与思维、现象与客体的关系,但是它的着重点是放在对存在的阐述上,目的在于肯定人的存在价值,认为人在社会上应各自占有一定地位。萨特进而提出,“人注定是自由的”,人要对自己的命运作出“选择”,这种选择本身就是“行动”。这些观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具有反对法西斯的暴虐统治,支持为自由解放而斗争的抵抗运动的积极意义。然而,在多数情况下,前期存在主义文学作品不太接触具体的社会问题。经过战争的洗礼,存在主义作家的文学观点有了较大的发展,这就是公开主张要干预现实。萨特在1945年创刊的《现时代》上发表了题为“争取倾向性文学”的社论,这是存在主义文学的一篇重要宣言书。该文提到巴尔扎克对1848年发生的事件无动于衷,以及福楼拜对巴黎公社的不理解和恐惧态度,认为是不足取的。他赞扬了伏尔泰对左拉受宗教迫害的愤怒抗议,以及左拉为德雷福斯案件鸣冤的大义凛然的行动。他认为作家要无愧于他的时代;他生活在他的时代当中,每句话都会引起反响。因此,作家面对现实要自我衡量一下自己的责任感。在《什么是文学》一文中,他又说:“倾向性,作家知道,说话就是行动,他明白揭露就是要改变。”这样提出作家要有针砭时弊的倾向性,在当代西方作家中是并不多见的。注意社会现实问题使存在主义作家的创作出现了新面貌,他们不仅扩大了题材,而且作品的思想内容也丰富得多。萨特接二连三写出的剧本《死无葬身之地》、《可尊敬的妓女》等以及加缪的小说《鼠疫》都以描写社会现实、调子明朗为其特点,这些作品获得了广大读者的欢迎,成为存在主义文学中的优秀作品。
应该指出,加缪同萨特的创作倾向相同,但又是一个独树一帜的作家。他生于阿尔及利亚,父亲是农业工人。加缪早年丧父,生活贫困,靠半工半读才念完大学。早期他当新闻记者,编导过戏剧。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抵抗运动,编辑《法兰西晚报》和戴高乐系统的《战斗报》。加缪除了写小说以外,还是个戏剧家和散文家,作品有《误会》、《卡里古拉》、《正义者》、《西西弗神话》等。
加缪的早期创作的主题是人的命运问题,或者说人同社会的关系问题。他的成名作《局外人》就是这样一部作品。这部小说描写阿尔及尔的一个法国籍小职员对人生感到极端冷漠,他在空虚无聊的状态中开枪打死了一个阿拉伯人,不愿上诉得到赦免,而宁愿死去。主人公莫尔索的形象反映了40年代的一部分青年对混乱的世界秩序所感到的精神不安和绝望心理。在他看来,这个世界是荒谬的,因为它充满不合理的事物;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也是荒谬的。莫尔索是一个“意识到一切都是荒谬的人”。加缪赞美这种人的认识和态度。他认为,正如神话中永无休止地把巨石推往山顶、巨石滚落下来又起而复始的西西弗那样,这个神话人物的工作的荒谬性正表现出他的伟大之处:他热爱生活,蔑视天神和死亡。莫尔索和他一样,蔑视忏悔和死,他以冷漠的态度去对待这个冷漠的世界。加缪认为,大多数人由于信仰和习惯,拒绝看到他们自身存在的悲剧性,只有意识到世界荒谬的人才会提出:“生活为什么会这样?”他处于无言的反抗状态中,他“肯定正义,同历久不衰的不义作斗争,并创造幸福,抗议充满不幸的世界”(《给一个德国友人的信》)。他虽然“没有任何英雄行为,却是为真理而死的”(《局外人•美国大学出版社译本序》)。然而,在加缪笔下,人同社会是格格不入的,人要追索更好的命运,却茫无所向。因此,小说不免笼罩着悲观情绪。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加缪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他这样说过:“为精神痛苦而哭泣是徒劳无益的,必须为它而奋斗。”(《夏天》)他认为要积极地反抗不合理的事物:“我反抗,然后我们才能存在。”他在1947年出版的小说《鼠疫》中通过一个寓言式的故事,塑造了一个不避艰险、抛却个人考虑的医生夜以继日同蔓延全城的鼠疫作斗争,最终取得胜利的正面形象。鼠疫象征法西斯势力和不合理事物。小说充满了积极进取的精神,一扫悲观气氛。加缪认为,这是“人们所能想象的关于人同恶势力作斗争,以及最终使有正义感的人起来反对现存生活,并同人们和自我作斗争的最激动人心的神话之一”(《麦尔维尔评介》)。加缪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中曾写下自己的创作意图,说是想通过这部作品写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精神上受过痛苦、作过深思的人的形象,并进而描写人们在今天的世界所受的痛苦、不得不流离失所和遭遇的种种威胁。《鼠疫》无疑是加缪的代表作之一。存在主义文学、加缪和《沉默的人》
诚然,加缪的思想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一方面,他富有正义感,反对法西斯专政,认为是“非理性的恐怖”;另一方而,他又反对“理性恐怖”,在革命面前却步,50年代在政治上出现过摇摆和右倾。但是。加缪对小资产阶级和工人的同情态度却始终未变。1957年问世的短篇小说集《流亡与王国》就是以描写这两部分人为题材的。这部集子收有6篇小说,它有一个总的主题:“流亡”代表人对美好命运的追求,“王国”则是追求的目标。加缪解释说:“‘流亡’用其特有的方式给我们指出了道路,我们只有通过这条道路拒绝奴役和占有。”
《沉默的人》是这部短篇集的代表作。这篇小说通过罢工失败的工人郁积的心情无处发泄,渴望寻找一条能生存下去的道路的故事,表达下层人民对自身命运的探索。50年代初,法国造桶业经历着一场变革:现代化大机器工业生产逐渐排挤了小规模的造桶业,像小说中这样凭手工技术劳动的工人面临着丢掉饭碗的威胁。不仅造桶业如此,当时,凡是小手工业者和小商人都受到竞争威胁,危若累卵。声势不小的蒲雅德运动就是为了保护小商人和小手工业者的利益而展开的。正是在蒲雅德运动的影响下,加缪写下了这篇小说。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加缪早年同造桶工人有过不少接触,这段经历使他同造桶工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加缪说过:“我也曾经想过写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作品。”由此看来,加缪写出反映工人生活、对工人表示深切同情,具有现实主义文学的批判精神的作品,绝不是偶然的。
在选材上,这篇小说不拘一格,颇为新颖。作者并没有选取罢工胜利的题材,也没有去描写罢工如何失败,此类题材已屡见不鲜。《沉默的人》写的是罢工失败后复工的第一天,这个描写角度首先适应了短篇小说本身的要求,因为短篇小说的篇幅较短,往往只能截取生活的一个横断面,加以集中的绘写。在《沉默的人》中,作者把主要笔墨用在工人们对罢工失败的感受和反应上,巧妙地把罢工的起因(改善生活条件)、造桶业的不景气和所受的威胁也写了进去,小说结尾又用暗示的手法点出工人们更为悲惨的失业前景。小说将深广的社会背景和思想内容集中到造桶工人颇为特殊的一天中,这样就取得了含蓄凝练的艺术效果。
《沉默的人》的另一艺术特色是对人物的心理状态进行了细致的刻画。作者从伊瓦尔早晨上班时写起,往日,远眺海景是他的习惯,近来,他却兴趣索然。由于心境不佳,他越发感到衰老的临近。整整一天他处在忍耐、屈辱、郁闷、怅惘、愤怒的状态中。虽然表面上保持着沉默,他的内心并没有屈服,愤怒就像积聚在火山口内的熔岩一样,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读者从中可以窥见伊瓦尔的倔强性格和美好品质。这样通过心理刻画来描写人物的思想和性格是一种相当高明的写作技巧。有的作家的心理刻画只注意人物的思想活动,却忽略了人物的性格描写。尤其是短篇小说,如果不注意塑造人物的性格,那么心理刻画便会流于浮光掠影,得不到出色的效果。
存在主义作家大多惯用心理描写,但他们的心理描写与意识流小说不同。意识流小说往往用反复出现的心理活动去刻画人物的思想,而存在主义作家则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去表现人物的思想,心理描写大半和叙述穿插在一起,例如小说中这一段:
他从来没有感到过上班的路这么长。他也逐渐衰老了。四十岁上,他尽管仍像葡萄蔓枝一样干枯精瘦,但他的肌肉却不那么快就恢复活力。有时,他看体育报道,三十岁的运动员就被说成老将,他便耸耸肩膀。“如果说这是老将,”他对费南德说,“那么,我就是躺在地上的败将了。”可是,他知道记者并非全错。三十岁上,气已经不知不觉短促了。到了四十岁,虽说还没有趴倒,可是早就提前准备着这一天。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个,好久以来,他赶到城那头造桶厂去的路上,再也不观看大海了吗?
这段心理描写同作者的叙述议论结合在一起。第一句是心理描写,后面几句是叙述,从“可是”一句开始又是心理描写,最后一句是叙述分析。可以说,作者是用叙述议论的方式去描写人物的心境,或者是将心理描写寓于叙述之中。总之,两者水乳交融,心理描写显得非常自然。
加缪的文字素以简洁平易著称,被誉为拥有古典主义的风格。他的作品没有浓色重彩,而是淡雅素净,像水彩画一样。加缪喜用平淡无奇的语句,有时甚至到了枯燥刻板的地步,但这样的语句恰好同他所要塑造的人物和意境相符,他笔下的冷漠、无言、阴郁的人物形象正需要这样的语言去刻画。简约其实是高度的凝练。例如小说开首第一段最后几句写到伊瓦尔的背包里放着简单的食品。作者没有议论,但读者却意识到主人公的经济窘况,读到后来,还可以领会到造桶工人罢工失败的一个原因就在于生活无法维持下去。作者的笔墨是何等精炼!再如作者描写工人之间的友爱关系只突出了他们吃饭时轮流喝一小杯咖啡的场面,就充分反映了出来。加缪认为自己这种简练的手法是“现实主义的叙述”手法。存在主义文学中的确有不少现实主义的因素,特别是存在主义作家发展了18世纪启蒙文学寓哲理性于文学作品中的传统。加缪的作品就善于通过浅显简短的语言表达深奥的哲理思想。《沉默的人》在风格上是朴实无华的,而思想内容却甚为丰富。当然,这篇小说不免带上哀怨沉郁的调子,是它的不足之处。尽管如此,它仍不失为存在主义文学中的一篇优秀作品。
(发表于《名作欣赏》1981年第1期:存在主义文学、加缪和《沉默的人》)
 

日志标题:存在主义文学、加缪和《沉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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